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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f-prologue 那些幸福的日子-A
我提着一小袋苹果来到了小由的病房里。他已经不太能下床了,不过今天他的精神还不错。
“小由,我又来咯。”我举了举手中的袋子。虽然已经是老头老太太了,但我还是喜欢叫他小由。
小由脸上的皱纹努力地挤了挤,为笑腾出了一个位置。“你又来了。”
“我又来了。知道你喜欢吃苹果,特意给你买的,我帮你削。”
“那就拜托你了。”
我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开始削苹果。嗯,年轻时学的削苹果技巧还没忘。小由似乎对我削出来的兔子苹果很惊讶, 明明他之前就见过的。我捏起小兔子的耳朵,在小由的嘴边晃了晃。小由移开了视线,却老实地张开嘴接下来。我特意挑了不那么脆的苹果。小由没有费多大劲就咽了下去。看来是买对了。
我慢慢地削,小由慢慢地吃。太阳西斜,小由的脸多少映上一些血色。袋子里的苹果还没削完,小由就吃不下了。我把手搭在小由的手上。他的手有些凉。
“由希,我想出去转转。别告诉护士,就我们两个就好。”
“现在?”
“对。请帮我把轮椅拿过来。”
今天是星期二,一个令人伤感的日子。再过几个小时,世界就会改变。
“不可以吗?那明天吧。”
“不,就今天吧。”
我推着小由在医院的小花园里闲逛。月亮清丽地挂在空中,可惜看不见多少星星,真希望小由能带我再去连一次星座啊。
“由希,你喜欢樱花吗?”
“嗯?嗯。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我下意识地盯着小由的手边,没有东西,也是,这一周他既没时间也没力气。
“明明名字叫做由希[yuki]。冬天的精灵却喜欢未曾谋面的樱花,不觉得这很有趣吗?”
“多嘴。”我故作嗔怪地拍了下小由的肩膀,小由连忙道歉,又和我一起笑起来。其实小由很早很早以前就说过我已经不太适合这种撒娇的表情,但他如今的声音也不太适合开人玩笑,所以彼此彼此吧。
“由希,明天我们还能见面吗?”
If-contact 212 她的恋情
[椎名由希]
“那么,不管我和小由是什么关系,都与你无关吧。我没有必要向普通的同学回答这个问题。无论你再怎么喜欢他,都是单恋吧。”我有不能退让的理由。面前的她也是。她把手掌举高,很快就会打在我的脸上,然后我的脸就会开始发烫变红。我闭上眼。
疼痛和麻木没有到来,我睁开眼,却看见手掌收成拳头,无力地垂下去。朱音低下头,又抬起来,她看着我,我看着她。她紧咬嘴唇,眼睛泛满泪水,“再见。”
朱音逃出了咖啡厅,留我一个坐在原地。冬天的咖啡厅里总是热气腾腾的,闷得眼湿湿的。我深深舒了一口气,胸口的苦闷却不能消散。不如干脆让朱音打我一下,或许能让我好受一些。
刚才点的咖啡很快送了上来,唉,我为什么要点这种东西呢?我啜饮咖啡,忍不住板起脸。舌尖传来一阵刺痛,这杯咖啡比至今尝过的每样东西都要苦涩。
[龙胆朱音]
我逃出了咖啡厅,拼命忍住的泪水痛快地流下来。胸口口袋里宝贵的“我的笑容”还在生机勃勃地跳动。我想掏出来撕掉,但最终不忍。由希是我不可能战胜的敌人,这件事我终于知道。我的呜咽化作雾气,苍白得能够看见。啊,已经是冬天了啊。再过不久,阿春的世界就会充满雪[yuki]了吧。
我,龙胆朱音,失恋。
If-contact 416 实习生缺席的雨季
“我可以蹭你的伞吗?”
跟椎名由希相见的时候,我正在教学楼门口,准备撑伞回家。
我在毕业后回到了小学当老师。我很满足,能陪伴在许多孩子身边,托举起他们的梦想真的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情。那天雨下得不算太大,但是不打伞回家还是会被淋得浑身湿透。循声看过去,一个不认识的女孩子冲我招了招手。“我叫椎名由希,请多指教,小由老师。”
不知道为什么,一种小时候很清晰,不知什么时候却消失不见的悸动久违地在我的胸口活跃起来,炽热得甚至有些发疼。
似乎是料定我不会拒绝,由希小跑到我旁边,抱住我的胳膊,“这样子,可以吗?”她抬起脸,偏了偏脑袋。一股好闻的樱花香水味传来。我咽了咽口水,转过头去,不敢看由希眼里脸红的我。
由希轻笑,把胳膊抱紧了些,“把伞打开呀。”
我艰难地从手臂处的柔软抽回神。撑开伞,走出教学楼。
“啊,被雨淋到了。好凉好凉。”由希的手抱得更紧了。“小由老师,我们快点走。”由希几乎是拉着我往前跑。快我一步的她脚边溅起的水花正好沾到我的裤腿上,黏糊糊的很难受,我怀疑她是故意的,因为她的笑声有些太清晰了。
“啊,到这里就好了。”在车站,由希冲着我摆摆手,跳上一辆公交车,“我走咯!明天见!”
“明天见……?”胳膊处的温度还未完全散去,疑惑的涟漪却慢慢散开。
次日,她来到了我的办公室,交上了一份实习生简历。“从今天开始,就要请小由老师多多指教了——啊,或许你更喜欢被叫做小由前辈?”
我的确听说我之后需要带一个实习生,但未曾想过我们的初见竟是昨天那般。
“你明明比我大一岁吧。”我看着简历上她的年龄苦笑。由希可爱地吐吐舌头。“那我还是叫你小由好了。”由希俯下身,她呢喃的声音意外清晰,“昨天的相合伞感觉如何?”
脸好烫,说不出话来。
上课铃适时响起,糟了,这节正好是我的课。我急忙收拾教案,匆匆赶往教室。由希跟在我身后。我走上讲台,由希也在最后一排找了一个位置坐下。一节课的时间足够让孩子们注意到后排多出来的漂亮大姐姐了。果然,一下课,由希就被团团围住。她向我投来求救的目光,我很果断地无视了,算是小小反击。但很快我就后悔了。
不久,孩子们一口气涌入了我的办公室里,叽叽喳喳地向我抛来问题。“濑川老师,你是由希姐姐的男朋友吗?”“濑川老师,你们三岁的女儿可以带来学校吗?”
我向人群后面找去。果然,由希又吐了吐舌头。
终于摆脱了学生们的逼问,我正准备向由希埋怨,却没在人群后面找到她。莫名的直觉告诉我要去田径场找她,她果然在那里,天气难得地放晴。她独自坐在田径场边的长椅上,轻轻晃着脚,看到我来,她向我招招手,我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刚才满脑子的埋怨词句哗啦啦地不知道去了哪里,现在什么也说不出来。
“坐那么远干什么,过来呀。”她拍拍旁边。我象征性稍稍挪近了些。由希鼓起脸,一下子把我拽到和她紧紧相靠。我的惊讶还没有凝成话语,她温暖的气息就吹进了我的耳朵。我的腰一下子绷紧,四肢却无力地软下去。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MP3和有线耳机,熟练地戴上一只,递给我一只,“要听吗?”
下一节我不用上课,所以小小偷懒一下也是可以被原谅的。嗯。接下耳机戴上。我没注意到由希悄悄露出一个计划得逞的笑容,也没注意到她悄悄靠得更近了,“这下子,脸也贴上了。”
她坐在我的右边,戴的是右耳机。脸上的柔软触感猝不及防。我连忙往耳边摸去,由希却按住我的手,“小由不喜欢的话,就自己,把我的手移开吧?“
我完全无力反抗,只能任听由希摆布。她满意地移开手,她的笑就像小恶魔。耳机里传来流行歌曲的声音,很有青春的感觉,像夏天的晚霞。一阵有些令人怀念的热风吹过,我好像想起一些被忘记的事情,不,并没有。
周末,由希约我去图书馆看书。“帮助实习生提升素养,这也是小由应该做的吧。”她完全没有给我拒绝的余地。
我特意提早十分钟来到图书馆门口,并没有看到由希,这很好,不可以让女孩子等别人。天边的云彩慢悠悠。
“猜猜——哎呀。”双脚离地和落地的声音先后传来。一双冰凉的小手盖住了我的眉毛,然后滑过眼睛,最后停在我的脸上。我转过身,由希气鼓鼓地站着。
“不许笑。”她生气地锤了下我的胸口,并不痛,“蹲下来。”
“猜猜我是谁?”冰凉的小手又盖住了我的眼睛,这次并没有滑。
我和由希找了个相邻的位置坐下,各自取了一本书读。唔,其实我完全专注不下来,由希离我不到一臂,淡淡的樱花香气总是扰乱我的心神。我总是忍不住偷看由希。精致的鼻梁,清澈的眼睛,小巧的嘴巴,就那么和谐地静卧在白皙的脸颊上,就像几只午睡的小波斯猫。由希不时会捋捋碎发,露出可爱的耳朵,我的视线也随着手指延伸到她及肩的头发,浅粉的诱人脖颈。由希穿的是长袖的衬衫,没有露出手臂,有些可惜。
“小由?”由希突然转过头,低声唤我。我急忙收回视线。“怎么了?”颤抖的声音小得很难听清楚。
“没什么。”由希扭回头。她继续看书。我继续看她。她的嘴角轻轻上扬,脑袋左摇一下,右摇一下,左摇一下,右摇一下。
结果直到由希提议去喝一杯咖啡,我都没好好地看书。
咖啡店里放着有些年头的萨克斯曲子《美丽的你》,但感觉门口的风铃声更有存在感。柜台的姐姐——以我现在的年龄应该还可以这样叫吧——一下一下地打着瞌睡。由希点了一杯冰美式,只能接受摩卡的我很惊讶她的成熟。但她一拿到就向咖啡里加了整整四块方糖,才满意地开始喝。真的不会甜得发腻吗?我这样想着,无意间给自己的那份加了第三块方糖,果然甜得发腻。
“小由小由,要不要试下咖啡占卜?”由希这样提议。她的咖啡率先见底,于是百无聊赖地支颐坐着。
“那是什么?”
“说是观察喝剩的咖啡渣就能预测人的运势。不试试吗?”
“这种东西说到底是人的解读吧,就像塔罗牌一样,最后怎样也不过是……”
“好好,正论到此为止,总而言之小由要来吧。要来吧。不准拒绝。”我只能缴械投降。
虽说是由希的提议,但她也不会具体操作。柜台的姐姐不知何时清醒了过来,自告奋勇为我们占卜。可能是我联想能力差了些,柜台姐姐所解读的图案我一个都没有读出来,但总而言之,由希的结果和数字七有关。由希很生气地刮花了图案,鼓起的脸让人想咬一口,闻一闻。
我一口气喝完了剩下的咖啡,超标的糖分很辣喉咙。我也拜托柜台姐姐占卜,结果似乎很不错?柜台姐姐很高兴地指着每个图案,说这个表示幸福,这个表示满足,但我完全听不进去,因为桌子下面有一双脚一直在踢我的小腿。脚的主人倒是很认真地听着,至少看上去是这样。
从咖啡店出来,天又开始下起了小雨。“小由老师,”由希背着手,上身微微前倾,又露出小恶魔的笑容,“人家又没带伞,该怎么办呢?”
我早有准备,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两把伞,冲她晃了晃,“新的这把更大,送你吧。”
由希发出一阵不满的咕噜声,夺下新伞,并不撑开,转头大步走出咖啡厅,直直向雨里去。我追上去撑开我的伞,把由希拉进来。她不情不愿地挽住我的手。我花了很久才把她哄好。
由希一周的实习干得很不错,她和孩子们的关系好得让我稍微有点嫉妒。孩子们说由希的声音更有吸引力,我完全没法反驳,因为我也这样觉得。
“哎,我当不了老师的啦。”由希叹了口气,脑袋藏进我的胸前。天又在下雨。也许是不太喜欢我的礼物吧,由希一次也没带过那把伞。我们一直挤在同一把伞里。她的香气让我有些心焦。
“明明孩子们这么喜欢你?”
“就算孩子们这么喜欢我。”
“那为什么要到这里实习呢?”
“因为我想到小由这里实习嘛。”
“为什么是我?”
“嗯,小由想知道的话,这个周末和我约会,我就告诉你。我要你主动约我哦。”
“好。”
“真的吗?”
“真的。”
由希上了公交车,隔着车窗与我挥手道别。她明明在笑,但雨水在车窗上留下尾巴,与由希的脸重合,又像在哭。她的红润嘴唇如今颤抖着,吐出的话语被冰凉的雨水融化,摔碎在地上,意外的很刺耳。
——骗子。
If-contact 1054 纪念日的来客
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天边由蓝变红又变紫,七点半路灯准时打开。日子就这样一成不变地过,忽然很怀念刚工作时遇上下雨就会格外高兴的心境。没有理由地高兴,也有可能我连高兴的理由都记不得了。
空荡荡的房子里如今只剩下我一人。妹妹上周终于喜结连理,昨天也彻底搬了出去,走的时候还忧心忡忡地说“要记得吃饭啊。不过你都这么大了,一个人应该也能生活吧”。结果今天我就陷入了不想做饭也不想点外卖的困境。好累,以后采购什么的家务就要完全靠自己了啊,我在心里深深感谢又怀念我那好心的妹妹。听说最近的超市里米又涨价了。我决定出去随便走走,哪怕去超市逛一圈,就当确认米价到底有没有涨。
就在我赶走第二个想把手指插进大米堆的小孩后,一颗苹果滚到我的脚边,然后是第二颗。我蹲下来捡起,然后四处张望主人。一个跟我年龄相近的女人快步走了过来。“对不起,”她胸前抱满了苹果,手指间夹着一个破掉的塑料袋,“不好意思,能不能帮我取一个塑料袋,我现在腾不开手。谢谢。”我取下一个新的塑料袋打开,帮她把苹果放好,她又道了谢。
出超市后,我又看见提着两大包东西的她。她和我踏上了同一条回家的路,在相邻的门口分别停了下来。她原来是邻居吗,我完全没有印象。在门口,她终于注意到了我,冲我很高兴地笑笑。“要帮忙吗?”我试探地问,“你这样不能掏出来钥匙吧?”
“那谢谢你了,我家门的钥匙在地毯的下面。翻出来就好。”
“其实我想问的是需不需要帮你提东西。这种事情给我说不太好吧。别再那么放钥匙了。”
她“啊呀”地叫了一下,随后笑着摇了摇头,“确实是啊,那帮我拿一下吧。”
我接下来塑料袋,她熟练地摸出地毯下的钥匙,打开门,我把塑料袋还给她,她道声谢。纯粹因为好奇,我问,“以前怎么没见过你?”“我最近刚搬过来。我叫椎名由希,以后请多关照。”出于礼貌,我也报上了自己的名字。由希好像并不太在意称呼,干脆地叫我小由,没人这么叫过我,不过感觉不坏。
第二天,我认真考虑起做晚饭的事,但是我也没什么选择,干煸白菜,凉拌番茄,除此之外我就不会了,如果算上电饭煲和热水壶,那就还有蒸饭和水煮蛋。不多的食材让我的购物车有点空荡荡的。我又不得不苦笑,还是要靠外卖补营养啊。
“你也在啊,好巧。”是由希的声音。她的购物车里丰富得有些过分。她被我购物车里的空旷吓到了,“你晚饭?”
“家里还有一捆青菜和两颗番茄,不止这些的。”我无力的辩解就像我班上的学生一样。
“我来你家做饭吧。”由希完全不管我的错愕,这样宣布。“邻居就该是这样吧。”
由希在厨房里忙,我却没有真实感,有些坐立不安,或者说,不能坦然地接受由希的善意。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不能和年轻时一样。我最近几年接触最频繁的异性也就只有我妹妹了。
厨房里饭菜的香气溢出来,让人稍微有些怀念,但我的不安却不能缓解。我站起来,帮忙把菜端到餐桌上。由希很轻松地哼着歌,对我点了点头。我下意识地点头回应,熟练得好像刚才的不安是假的一样。这是理所当然的吗?我不知道,也许由希就是能让人感到亲近。
“不成诚意。”由希亲自把最后的汤端上桌,在餐桌另一边坐下,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擦了擦手。
“已经很有诚意了,已经有诚意得让我有些害怕了。”我当然说的是真心话。
“那我以后天天都来你家做饭好了。我挺喜欢给别人做饭的。快试试,好吃吗?”
“肯定好吃的,闻味道就知道。练过很久吧。”
“哼哼,虽然被夸过很多次了,但我每次都很喜欢听呢。”
虽然不知道夸她的是谁,但应该很好猜到,背后的原因我也不愿深究。于是只好自暴自弃般地耍滑头。“那我就天天夸你,就当你的报酬好了。”
“不够,”由希嘴角上扬,“不打算给点物质报酬吗?”
“你打算要多少?五百?一千?”
“……嗯,这周的话……要一颗削好的苹果,要小由自己削哦,怎么样?今天开始就给我吧。”
代价小得令人难以置信。但由希的笑太明媚了。让人不敢相信她会说假话。
“小由削的苹果还是一如既往的平庸啊。”由希自然地倒在沙发上,享用起我削的苹果,“明明削成兔子的样子更可爱,却总是老老实实地把皮全部削掉。”
“那是什么样子的苹果啊?”我在厨房,忍不住一边洗碗一边吐槽。
“你以后说不定可以见到我削给你哦?”
“那我就拭目以待吧。”
“哼哼。”由希又开始哼起歌。究竟是什么歌啊。
“稍微问下,可能会有点冒犯。”
“要是问体重和年龄之类的东西,我可是不会回答的。”
“你为什么,能这么自然地……”我有些语塞。
“或许是单纯想吃苹果也说不定。谁知道呢?哦对,明天不削苹果也行哦,带我去吃楼下甜品店的限量芭菲。”
“你……没有男朋友……或者丈夫之类的吗?”
“没有哦。啊,或许曾经算有过吧,现在是没有哦。你不也没有吗?”
“你怎么知道?”
“房东太太告诉我的,她还说你是个好人,很支持我呢。所以别管这么多,不会有人有意见的。”
“那个大妈真是……”妹妹就是被这个人介绍的野男人拐走的,一想到这里我就一肚子无名火。
“多谢款待。我走啦,明天见。你的钥匙也是在地毯下面吧?明天我就直接进来咯。”
门合上的声音。
我和由希最终都没有把地毯下的钥匙拿走。就这样平静与安详的一周,日子好像本来也就这样过。
每天晚上路灯开启时,我好像又找回了年轻时那种高兴,期待打开门的一瞬间能闻到的香气,期待厨房里仍在忙碌的身影,期待在厨房帮忙时不经意间触碰到的指尖。简直就像大叔一样,不过我也的确是大叔了吧,哈哈。学校里的孩子们也能看出来我的状态不错,感觉久违地和他们变亲近了许多。这都是由希的功劳。
要不要给由希买点什么礼物呢?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消失不了了。她会喜欢什么呢?一个小小的装饰品应该比较稳妥。刚好也可以塞进包里,这样就是“惊喜”了。
今天我仍是满怀期待地打开门,迎接我的却不是饭菜香,而是由希本人。“今天晚点吃饭怎么样?比如十点五十四?”我当然没有意见。“不过为什么要设定这么准确的时间?”
“谁知道呢?可能是我不喜欢这个时间也说不定。”由希紧挨着我坐在沙发上这么说。稍微能理解她的心情,不喜欢的时间就用吃饭搪塞过去。“啊,不过我要先吃今天的苹果。你喂我。”这没什么,这一周里这样的事并不稀奇。我很快削好了苹果,当然是兔子形状,我捏住兔子耳朵,在由希嘴边转圈圈,由希的嘴也一样转来转去,她总是慢我一步。她最后放弃了无聊的追逐,只是张大嘴巴。我只好投降,乖乖把苹果塞到她嘴里。至于不经意间碰到她嘴唇的事,也能被原谅吧,应该。
很难想象几颗苹果可以吃这么久,回过神来,时钟已经过了十点了。“也该去做今天的饭了,小由也过来帮忙。”
“真好。”我的声音比起抽油烟机,小得几乎听不见。
“是啊,真好,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不能一直这样吗?”
“啊对哦,以后要一直这样。一辈子哦。”
“这是什么?求婚?”
“嗯,就是求婚哦,小由,快答应吧。”
我应对异性的经验并不多,要是一周前的我,一定会惊慌失措——不,就算是现在的我,如果不是由希,也一定会惊慌失措。
“好,明天就结婚好了。”
“好!既然如此现在开始就叫你亲爱的吧,或者darling?……嗯,小孩要几个好呢……”
“感觉好像听到了太遥远的未来。”
“然后亲爱的会比我先去世,空留我一个人在世上单相思……呜唧唧。”
“那也太远了吧!”结果我还是会惊慌失措。
“亲爱的,把手机拿出来,设置一个闹钟。十点五十四的。名字嘛,就叫‘亲爱的纪念日’好了。”做好饭之后,我们在餐桌前面对面坐下。
“为什么是今天?”
“嗯,因为重要的日子之后忘了就太可惜了。我要把最讨厌的时间变成最喜欢的时间。”
总感觉被小瞧了。不过我还是乖乖设好了。还有两分钟,现在是一分钟。
“亲爱的不吃吗?”
“我有惊喜要交给你。你喜欢樱花吗?应该算喜欢吧,毕竟你总是喷樱花味的香水。”我从包里掏出了一个方盒子。递给由希。而就在由希伸手接下的瞬间。
“亲爱的纪念日”响起。
餐桌另一端的陌生女人打开盒子,取出里面的东西。那实在是再常见不过的桌面装饰品,只要摇一摇就能让玻璃球里飘起雪花。不过——
玻璃球中是现实中绝不会存在的景象。
樱花在雪中开放。
“亲……小由的审美,一直都没有变过呢。谢谢你,我很喜欢。”女人的视线沉重得有些粘稠。
桌上的饭菜有种莫名令人怀念的香气。
If-epilogue 那些幸福的日子-B
“由希,明天我们还能见面吗?”
心跳漏了一拍。我故作轻松地说,“当然可以,怎么了。”
“我想我撑不了太久了,可能就是明天。”小由平静得难以想象,“身上已经不怎么疼了。最后能和你在一起,我很幸福。”
很久以前就想要守护的东西如今却像沙子一样落下。
“我一直在寻找什么,由希。现在我觉得我找到了。”
不好。
“谢谢你,能在最后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我爱你。至今我也无法奢求回应了,我已经死而无憾了。”
我抬起头。月色与夜空模糊成破碎的色块,化作水滴掉落。
“小由……不可以太相信我……哦。”
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堵得死死的,好想一口气把至今为止所有的事情大声吼出来。可到了嘴边又想珍惜地吞下去。
“小由……我要给你讲一个故事……”
那是一个每个星期都会像雪一样消散的少女,和一个普通的少年,用他们一生的爱情所描绘的幸福故事。
小由很安静地听着。
真的是很长,很长的故事呢。
“我度过了幸福的一生呢。”小由小声说。
“可是不久后……你连这一点也会忘记啊……你又会因为我的自私变成独自一人的……要是连你都把我忘记的话……我岂不是什么都没做到吗……至少……你要记得我的名字啊……直到最后,也请记得我的名字啊……我不想……不想被你忘记啊……我不想……不想被当做没存在过……对不起……对不起!”
“不是那样的,由希。
‘越是亲近深爱的,就越是难以在心里描摹’这是村上春树写的。觉不觉得跟我们很像?明明我们这么多次坠入爱河,我却怎么都想不起你。不过,能听你说这么多,我也有些安心。感觉多少能回忆起一些东西了。
说实话,直到现在,我都很难相信你的话。但如果是你的话,我想去相信。就像我想相信我有一个小时候藏在床底的小铁盒,里面装满了小时候的宝物。谢谢你,由希,帮我保管了那么多那么多宝物,让我知道那些幸福日子的彼端有你的背影。这样想的话,好像是我比较占便宜才对。
而且啊,由希,你并不是什么都没做到。人的一生是否幸福,并不是在断气的一瞬间才能盖棺定论的。你看,这里就正在用力吼着‘我从不是孤身一人!’,这就足以让我感到幸福,有足够的勇气迎接未来了。”小由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这份幸福就是你的‘存在证明’。这份幸福,我想,就算你消失了,也不会消失。
毕竟,我可是一直,一直一直,都最喜欢雪[yuki]了。”
“骗子……你以为我被你骗了多少次……大骗子。”
“那来约定吧,就像我们之前一样。”
小由露出一个微笑。
我把小由推回了病房。他坐在病床上,我们聊着以前的事情,像抚摸一块素雅的布。时钟安静地滑过十点五十四分,世界最后一次悄悄改变了。
小由的眼睛突然失去焦点,但很快重新聚焦于我,“你是?……”
这就是最后了,我这么想着,深吸一口气,“……请问……你幸福吗?”
我的问题让眼前的人有些惊讶,他低下头皱起眉毛,又立刻抬起头,露出我熟悉的微笑,“我很幸福。谢谢你。你呢?”
“我也……非常幸福……请好好休息。”我站起身来。再待下去会让我害怕。
“请等一等!”面前的人叫住了我,“我叫濑川春由,你呢?”
“……yuki”
“啊——我很喜欢雪呢。你一定是一个温柔的人吧。哎呀,真想再看一次雪呢。哎,可惜我应该活不到那阵了,不过能看到你这样的美丽的人,你又刚好叫雪,怎么能有这么好的巧合呢。”
“……请好好休息。”
“好,再见,美丽的雪小姐。真希望和你再见。下次再见的时候就让我来跟你说‘Hello’吧。”
我离开病房,带上了门。
稍微有点高兴。在这个我已不存在的世界里,我也留下了一点小小的痕迹呢。
月亮仍是清丽地挂在空中,是满月啊。月色真美。我被这样的月色温暖。这样的月色是不是也同样温暖着某处的某个陌生人呢。
回过神来,我已经傻傻笑了好久好久了。好久没这样笑过了呢。
真的很高兴呢,能单纯地为一个陌生人的幸福感到高兴。光是这个念头,就让我有“活着真好”的感觉。
我发狂般地爱着这个世界,这个我曾经想要活下去的世界。
(最后的碎碎念:我觉得这个世界线是h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