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人写妖高人一等,刺贪刺虐入骨三分”,东方自古便有“志怪”的习惯,从《搜神记》中浮动的精魄魅影,到《聊斋志异》里摇曳的孤灯狐语,中国志怪小说映照的是中国古代的民间信仰和社会风貌。日本文学在中国传统文化的深厚影响下,结合神道教的“八百万神”、佛教的因果轮回以及对自然崇拜与恐惧形成了自己的怪谈文学,幽玄古卷中的物语低吟,江户灯影下的怪谈絮语,从《古事记》《今昔物语》到柳田国男的民俗学研究,日本文人将物哀之美融进血脉代代传承,时至今日,怪谈在日本漫画届仍有一席之地,《虫师》便是其中之一。
19世纪末的日本漫画界正经历着商业化加速带来的题材与风格的剧烈震荡,《龙珠》、《幽游白书》等少年漫画在商业化领域取得了巨大的成功,而漆原友纪放弃了充满战斗和热血的解决主义少年漫画,转而潜入自然与生命的物哀美学之中。
この世はヒト知れぬ生命に溢れている――。動物でも植物でもない、生命の原生体――“蟲”。それらが招く不可思議な現象に触れたとき、ヒトは初めてその幽玄なる存在を知る。
“虫”并非昆虫,它们更近似于“妖”,是游走于生命本源与自然法则之间的诗意化存在:流淌的光河、凝结的声音、寄生于梦境的孢子,或是吞噬时间的虚影……当空心的蚕茧钻出失忆少女,当彷徨的旅人追逐天边的虹,当湿润的海风吹走锈的痕迹——《虫师》没有热血沸腾的战斗分镜,没有跌宕起伏的爱恨情仇,漆原友纪却以其独特的美术风格和文学气质,为读者展现着自然和生命的本质。这部讲述“虫”与人类纠葛的作品,构筑了自己的“不可解”美学:不提供救世方案,不承诺圆满结局,不评判善恶对错,却完成了对存在困境的诗意救赎。
《虫师》的世界观残酷而温柔,其根源自于三道无解命题:“规则不可知” 、“边界不可控”、“代价不可逆”。
“规则不可知”即为虫的行为逻辑超越人类伦理框架,其存在本身即是自然平衡机制,而非可被善恶定义的实体。而在大多数王道热血少年漫画中,在每一个阶段内阵营的善恶是很明确的,但在《虫师》中,人类对虫知之甚少,却用人类的善恶观念评判,但站在全知视角,“它们只是在呼吸,进食,生存——与人类无异”。《枕小路》一话中名为“梦野间”的虫带来了预知梦的能力,本以为可以造福村庄,却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这里没有善恶逻辑,只有绝对的自然意志,虫遵循人类无法破译的生存密码,精密却漠然。“边界不可控”,人类与虫的生理界限可被自然意志随意重构,又怎能区分人和虫的边界。人类在自然界自诩高等动物,但当《碧水》中涌太被雨虫寄生长出蹼,所谓”人形”不过是自然随手捏塑的泥偶。而所有僭越认知与界限的行为,终由“代价不可逆”完成清算。选择没有对错,只是所有人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不可逆的代价,所有调和都是残缺的平衡,所有获得必伴随不可逆的丧失。
主角银古本身就是行走的哲学符号。白发独眼的残缺躯体,洞悉虫界的全知视角,减少干涉的行动纲领、人虫共生的具象图腾……银古是疏离的旅人、是观察者,而非传统少年漫画中的拯救者:在《吸露的族群》中尊重他人命运,银古目睹村民化作活神仙而不多加干涉;在《棉孢子》中,银古杀死人茸并非善恶的争端,只是遵循自然的法则,虫也好人也罢,谁都没有过错,但弱肉强食确实是自然界亘古不变的真理。当其他作品忙于创作主人公救世神话,人们也已经习惯“打败敌人以解决问题”的传统叙事。而《虫师》的“不可解”是一种美学,承认困境的永恒性,这比单纯的拯救更接近伟大。
漆原友纪曾在采访中表示她的画风受五十岚大介影响,两人都以烘托环境氛围见长。但不同于五十岚大介精密生物解剖图式的环境细节,漆原友纪在《虫师》中大量采用留白的技法,将叙事主体从人物转向环境,再通过分镜展现环境的整体氛围和细节中作者想要传递的信息。这种环境叙事并非简单的背景描绘,而是承载情绪与信息的空间。在《锈鸣的声音》中,当银古行走于茫茫雪地,人物被压缩在画格中心,通过留白面积与人物大小的比例,物理性制造压迫感或孤独感。同时,漆原友纪的留白不仅是分镜上的,还是台词上的,她通过分镜将场景中碎片化的细节串联起来,迫使读者成为环境的解读者。这超越了传统背景描绘,使环境中的每一个细节都成为情节的一部分。而当翻到《虫师》的最后一页,银古走进稻田,身影渐渐融进群山,寥寥数语任凭读者想象明天的旅程。
银古药箱中没有万能解药,只有暂时止痛的缓释剂。不杀灭、不拯救、不解释,这是《虫师》的残酷与温柔,他是光影裂隙中疏离的旅人,深知法则幽微难解,生命的悲喜如同流淌的暗河。这并非冷漠,而是在不可解的命题中,以旁观与缓释,践行着一种深沉的、不打扰的温柔,这是属于《虫师》的“不可解“美学。
一些题外话
在日本漫画市场商业化的浪潮中,少年漫画无疑占据了财富与声望的顶峰。商业化带来了市场的空前繁荣但也催生了大量同质化严重、乏善可陈的作品。事实上,创作出真正优秀的少年漫画是极其艰难的优秀的世界观、高质量的战斗分镜、流畅自然的剧情编排、伏笔的设置和回收……而周刊连载的残酷节奏,几乎不给创作者留下打磨细节的余地,更何况编辑部基于商业利益的考量,时常会违背漫画家的创作意愿。当尽管过去几十年间诞生了《龙珠》、《灌篮高手》、《幽游白书》等闪耀的杰作,它们本身也难免留下时代的印记或遗憾的瑕疵。我时常会想:如果当年《龙珠》能按鸟山明最初的意愿准时完结,它是否会成为一部更伟大的作品?类似的疑问还有很多——如果三浦健太郎未曾离世,《剑风传奇》的故事将如何展开?如果松木达哉未被逮捕,《演员夜凪景》的结局又会是怎样?如果《美食的俘虏》没有遭遇腰斩,岛袋光年笔下“八王”的美食世界究竟会多么壮阔?而我这辈子,是否还能等到健康的富坚义博画完《全职猎人》的最终章?这些悬而未决的“如果”,其根源都在于商业化逻辑对创作根基的侵蚀——时间、健康、自由,以及那份按自身节奏创作的热忱,这些守护作品完整性的基石,在商业化浪潮对速度的苛求、对数据的追求与对创作者意志的干预中,正日益被消磨殆尽。而这恰恰是《虫师》这种漫画得以诞生的土壤——它们在一个商业化加速的时代证明了慢工细活的可能。我很难想象在如今这个被短视频统治的快节奏时代,哪家出版社会允许《虫师》这样的漫画连载十二年,想来只会早早腰斩罢…